“喂!你是吃屎(知识)分子吧?”

“听见了。”回答是响亮的。
“听说快要发配了!”
“同类”们说:“你得去见见张师傅。”
“同类”们正在为我宽心之时,队长来了。他气得面色赤红,但出于当着护士的面,不 好大发雷霆(因为我是非工人的工人),最初只是批评了我几句,后来便口吐真言:“你是 俺挑的人,算俺有眼无珠;你能摇笔杆,但不是干化工的坯子。哎!你好好养伤吧,这算咱 们出师不利。”他说完了他的心里话,朝“同类”们一挥手,“别围着他一个人转磨了,我 们要总结一下教训,回去开会,每个人都给俺写安全保证书。”
“头人”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不看我两只手上的鲜血,劈头问道:“改造两年多了,还 怕雨水?”
“头人”发言,当然有号召力量,立刻有人提议先整他的态度:“低头!”
“投过稿吗?”
“土城”,顾名思义就是土屯之城。据史料记载,公元1272年时,元朝改金中都为元 大都,北京首次被定为都城。土城即元大都时的遗址。其城墙皆由夯土而成,这个收容所的 赭黄色残破围墙就是古老土城中的一段。它外表已然十分古老而斑驳,标志着它的年轮久 远。为了掩人耳目,土墙外几十米远的地方,围上一圈高高的红色砖墙、“金玉其外,败絮 其中”,门口矫饰得如同一个普通机关,陌生行者只观其外表,绝不会想到里边是个“劳教 收容所”。
“土城”的外形像个机关大院,进了大门走了几十米,才见大墙和岗楼。男号的箭头指 北,女号的箭头指东,我和妻子一路无言,此时到了分别的路标。
“脱吧!”
“万一… ”
“往胡同里拐!”他比我声音高出几倍。
“往哪儿走?”他的傲慢架势,刺伤了我埋得根深的知识分子自尊心,“这儿只有这一 条大路!”
“为什么?”
“为什么?”我按捺不住欢欣之情,大胆地问道。
“为什么给我缺了皮的?”
“为什么偏偏冲撞交通指挥台?”
“为什么让我们和这些臭流氓吃一锅子里的饭!”肖乃信的破锣嗓子很响,“这是我们 的耻辱。我抗议——我抗议——”
“为什么往手上砍?”
“为什么一个执行专政的机构,就敢于冒这么大的风险?”
“为什么早不还,两年多了今天才还回来?”
“为甚?”王守清愣愣地问道。
“为这事,吴排长跟于……还发生了一次冲突。当然这是我们干部内部之间的事,不该 对你说,你能知道在运动中,我们许多干部的为难之处也就行了。”
“维熙,我无力对那一群女娃有所帮助,但对这个与我有苦难缘分的小姑娘,还是不失 良知地把她送到火车站,给她打好了车票,并目送她离开新疆。临上车时,她哭着叫了我一 声‘干爸’,然后又说要跟我一块儿去受罪——哪怕是地狱也好。她说的都是孩子话,她连 老右是什么货色都不知道,她是一朵刚开花,就碰上了这倒霉的饥饿年代——她需要的是母 爱父爱,她需要的是学校,她需要的是书本。”
“喂!臭老九,别摆你的清高了!”
“喂!粪车绕路走!”警察朝我喊着。
“喂!你还是放老实一点为好。”符× 终于第一个开口了,“这儿是严管号,你可得 识点时务!”
“喂!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隔着绞车房的小玻璃窗看见了我,走出车房向我喊着。
“喂!你们都是喝过墨水的,说说看,为什么要跳光身子舞!”
“喂!你是吃屎(知识)分子吧?”
“喂!穷酸,脱下那块遮羞布吧!”姓刘的组长对我喊着,“不然该把龟头磨烂了!”
“喂!夜里干什么去了?”她单纯、开朗、活泼,对于我这个濒于右派泥沼人的心情, 毫无所知,“你听早晨的新闻广播了吗?又揪出好几个文艺界大名鼎鼎的人物,其中有吴祖 光,叫什么‘二流堂’小集团。”
“喂,你回来了?”
“文革”的苦戏正式开锣,我的母亲脖子上被挂上反革命家属的大牌子因为我们中的绝大多数,虽然己梦断巫山,但是因为我们是50年代成长起来的知识分 子,那无法去掉的历史胎记,还常常使我们对生活自作多情,与已不复存在的鸳梦藕断丝 连。
“文革”开始时,在一天的夜晚他拖着带病之躯,从天堂河农场逃跑了——不是逃往他 的老家张家口,而是一路向南,一直逃到了红土地带的西双版纳原始森林。五七年的反右派 斗争,已然使他联想起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文革”乍起时,反“四旧”反得火葬场尸满为 患,姜葆琛的理智已然崩溃。他无法理解他热爱的祖国,何以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变成 了一个人斗人、人杀人的场所。他与美学家吕荧是先后被冠以不安定分子,以“强制劳动” 的名义收容进了天堂河农场的。最初他体恤大学者吕荧之苦,为了照顾这位老人,他强使自 己逆来顺受;后来他发现自己已无法为吕荧解除任何痛苦,便决心逃离这个劳改农场。
“文革”时期的1970年冬日的一天,从劳改队遣返回南京的原中国青年艺术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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