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玩游戏。路易斯跑得已经快接近儿子了,但

架后的一天的紧张开始松弛下来了。
路易斯开始横过公路,接着看见乍得动了动,向他挥了挥手,并向他喊了些什么,在呼啸的风声中路易斯没听清楚。路易斯后退了一步,意识到风声越发地尖厉了。片刻后他听到刺耳的喇叭声,接着一辆奥灵科的大卡车轰隆隆地从他身边疾驶而过,吹得他的裤子和夹克衫直扑扇。该死的,要是他没及时躲开这车的话……
路易斯开始回忆起乍得给他讲过的关于米克迈克坟场的其他的事了。他开始整理分析那些话语,就像准备参加大考之前的复习一样。
路易斯开始觉得有些惊慌,他说:“你跟她说什么了?”路易斯从戈尔德曼的脸上看得出来他对瑞琪儿说过些什么。
路易斯开始全身发抖。他的身上——尤其是腹部开始起鸡皮疙瘩。是的,起鸡皮疙瘩可以形象地描写他的感觉。他的嘴巴发干,好像里面一点唾液都没有。但是那种激动的感觉仍然存在,像是甩也甩不掉。
路易斯开始认为这可能是个梦,他只不过还没从上午的小睡中醒过来呢。他想:要是我是醒着的话,我才不会去爬过那枯木堆呢,就像我不会去跳伞或喝醉酒一样。但是我要去翻过它,我想我真的要去翻过那枯木堆。因此……我一定在做梦,不是吗?
路易斯开始填写蓝十字会寄来的各种长长的表格,上面全是详细的医药和医疗器械名称,路易斯想起史蒂夫说的:每年都是这些东西。路易斯,你为什么不写上全套心脏移植设备,约值800万美金呢?那可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路易斯正全神贯注地想着,微微觉得一杯咖啡下肚挺舒服的。突然史蒂夫的尖叫声从门厅的候诊室方向传了过来:“路易斯!喂,路易斯!快来!这儿一团糟啊!”
路易斯开始相信他一生中最后的真正快乐的一天是1984年3月24日。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他在家照看盖基,而瑞琪儿和艾丽去购物了。她们是跟乍得一起坐他的车去的。不是因为路易斯自己家的车坏了,而是因为老人很喜欢她们陪他一起去。瑞琪儿问路易斯是否能看好儿子,路易斯告诉她没问题。他高兴地送妻子和女儿出了门,路易斯认为经过了一冬天在缅因州,主要是在路德楼镇的枯燥的生活,瑞琪儿确实应该尽可能多地出去走走。瑞琪儿一直不停地开这件事的玩笑,但在路易斯来看,她确实有点激动,能离开路德楼镇出去逛逛真是不错。
路易斯开始向山上走去。
路易斯开心地笑着说:“宝贝,你嫁了一个大赢家,跟牢我,我会让你成为明星的。”他们向楼梯走去,路易斯指着艾丽放在电视机前桌子上的燕麦饼干和两个面包圈,还有一罐啤酒,上面有艾丽写的几个大字:“献给圣诞老人”。路易斯说:“你要来一块饼干呢,还是吃个面包圈?”瑞琪儿说:“面包围。”说完,她拿起来一个面包圈吃了一半。
路易斯开着车转弯驶进校园时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交通的拥挤不堪。小汽车挤在一起,自行车拥在一块,还有许多跑步的人。他不得不快速刹车以免撞上两个从达恩大厅方向跑过来的人。路易斯刹得太急,安全带紧勒了他的肩膀一下。他按了按喇叭。路易斯一直对这些在路上跑步的人感到很生气,骑自行车的人也让人烦,这些人一到了路上就没了责任心似的,反正他们是在锻炼嘛。有一个人头也没回向路易斯做了个手势,路易斯叹了口气,继续开车了。
路易斯看到餐厅的墙上有个人影,瑞琪儿也在听着。
路易斯看到地下室的门是建在一个长满绿草的小山上。这个小山就离高高的栅栏上的尖头只有一两英尺。路易斯向四周扫视了一下,然后爬上了山坡。在山坡的另一端有一片空地,也许总共有两公顷。不……不是空地,有一个建筑物,像一个孤立的小棚,也许是属于墓地的。可能殡仪员们把他们的工具放在那里。路上的街灯透过树枝从梅森街上照过来。路易斯看到没有别的动静了。
路易斯看到儿子的头没有了。
路易斯看到了什么东西。
路易斯看到那天乍得提醒艾丽离开的枯木树堆变成了一堆尸骨,那些骨头在动,有的是人的头盖骨,有的是动物的头盖骨,绞在一起,还有手指的骨头,噢,整个骨头堆在动,在爬——
路易斯看到女儿穿着红衣服,梳着马尾辫进来了。于是说:“我已经醒了,宝贝。你快下楼,去坐车上学去吧。”
路易斯看到妻子、女儿回来了非常高兴,艾丽也跑过来玩儿。有一刻她把绳弄脱手了,她在草地上跑着追着,在风筝要飞跑之前又抓住了。路易斯忍不住大笑着叫起来。20分钟后,瑞琪儿说她认为盖基喝够了冷风,怕会受凉了,路易斯并不觉得太遗憾,带着孩子们收起风筝,夹在腋下,回家了。风筝又被收回到了小贮藏室里。那天晚上,盖基胃口大开,吃了好几个热狗,后来瑞琪儿安置他上床睡觉时,路易斯把女儿艾丽带到一边跟她谈心似地说起她不应该把玻璃弹子到处乱丢。要是在往常,路易斯可能会冲艾丽大叫大嚷了,因为艾丽犯了错误受批评时总表现出傲慢无礼的样子,她挨批时总是这个样子。路易斯平时总会发火,因为放风筝的缘故,他今晚情绪很好,艾丽也显得很懂事。她答应以后要更小心些,然后下楼去看电视了。一直看到了8点半,她只有星期六才可以看这么晚,她很珍惜对她的这种宽大。好了,这件事解决了,可能会给儿子带来些好处的。路易斯想着,却不知道玻璃弹子不会带来什么问题,受凉也不是什么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一辆奥灵科的大卡车,真正的问题是马路——正像八月第一天他们见到乍得时他警告他们的那样。
路易斯看到妻子眼中闪出痛苦的神色,知道自己已经说动她了。他自己还有些为这胜利感到惭愧的感觉。他以前读过的课本上只要谈到死亡的,都讲刚刚失去亲人的人的第一个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远离亲人去世的地方……但如果真是按这种冲动去做的话,往往对他们更有害,因为这会使失去亲人的人拒绝去面对新的现实。书上说最好的办法是待在原来的地方,与悲痛作斗争,直到最后悲痛就会化成回忆了。但路易斯不敢让自己的家人待在家里做这种与悲痛作斗争的实验,至少有段时间不行。
路易斯看到史蒂夫有些惊慌得像要开始哭了。他说:“确实。”他的脑子里仍闪现着盖基穿过草地向公路上跑去的情景,他和妻子大叫着让他回来,但儿子没有——最近他的好玩的游戏就是从爸爸妈妈身边跑开。后来路易斯和妻子去追儿子,路易斯很快就把瑞琪儿拉在后面了,但离盖基还有一大段距离,盖基大笑着,跑得离爸爸更远了,他觉得是在玩游戏。路易斯跑得已经快接近儿子了,但还是慢了一步,盖基已跑出草地,到了15号公路路边,路易斯真希望儿子能摔倒,小孩跑得太快,几乎都会摔跤的,因为人直到七八岁时腿脚才能灵活地受大脑的支配。路易斯盼着盖基摔倒,是的,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没关系,因为路易斯听到一辆卡车隆隆地向他们开来,是一辆十轮大卡车,他尖声叫了一下益基的名字,他相信儿子听到他了,盖基可能试图停下来。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这不是追着玩的游戏,在游戏中父母不会向他尖叫的,他想停下来,但那时卡车的声音震天,几乎满世界都是这声音,像雷声一样。路易斯向前一扑,像那天放风筝时老鹰风筝的俯冲一样,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尖都碰到盖基的上衣了,但是盖基向前跑的惯性把他带到了公路上。卡车轰鸣着,司机拼命地按喇叭,但已经晚了。那是在星期六发生的事,已是三天前了。
路易斯看到他的岳父的眼睛里没有泪水,而是闪烁着痛恨的目光(路易斯想,难道他以为是我害死了盖基来报复他吗)。那双眼睛仿佛在打量着路易斯,要在他身上找出迟钝地拐走了女儿并给她带来这些痛苦的坏蛋,然后戈尔德曼先生的目光又移开了。他的目光移向路易斯的左侧,实际上是去看盖基的棺材,那时他的目光才缓和了些。
路易斯看到小猫丘吉的口鼻处有干了的血迹,长长的胡须上有两根细细的绿塑料袋丝,是垃圾袋上的。

路易斯把车停在奥灵顿商店门口

两个人走到他车旁的街灯下,互相拥抱起来。看着他们,路易斯感到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厌恶。他此时此地蹲伏在墓碑下,就像廉价的喜剧故事里的一个非人的东西在偷看情人幽会似的。运气就这么糟吗?他纳闷地想,就因为这倒霉的干扰就放弃吗?爬上树,沿着树枝攀过来,摔倒在墓地里,看情人幽会……再去挖墓?就这么简单?这是疯了吧?我花了八年的时间才成为一个医生的,但是只用简单的一步就可以成为盗墓者……我想人们会叫我为食尸鬼的。
两个人坐在灯光闪烁的树下,一起给孩子们安排礼物。瑞琪儿穿着真丝睡衣,路易斯穿着睡袍。他觉得那晚上快乐极了,从来也没有这么高兴过,壁炉里燃着火,他们两人不时地扔进一块桦木。
两个值班员中的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装作小魔鬼的孩子飞快地跑过他们身边,边叫着他们的妈妈边向车道跑去,装着糖果的口袋乒乓作响。
林子里有些凉,也许只有8度或10度。小路依然宽敞,路边零星有些放在盆罐中的花,路上铺满了干松针。他们向山下走去,约走了四分之一的路时,乍得叫住了艾丽,和蔼地说:“小女孩来这儿走走不错,可是我要你向爸爸妈妈保证,你来这儿的话一定要待在小路上。”
铃声比以前她记得大了许多,而且不是带着音乐的调子,在静寂中倒像是被窒息时沙哑的尖叫声,瑞琪儿吓了一跳,退了两步,然后根本不觉得好笑地发出一声紧张的大笑。她等着听到乍得来开门的脚步声,但是没有,只有寂静,更深的沉寂。瑞琪儿内心斗争着,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按一遍门铃。这时,门后确实有响动了,这声音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
另外,路易斯,我也不想在北路德楼镇讲我们昨晚做的事。还有些别的人也知道那个古老的米克迈克坟场,镇里还有别的人也在那儿埋过他们的宠物……你可以认为那是“宠物公墓”的另一部分。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人们曾经在那儿埋过一头公牛!那大概是1967年或1968年,过去住在斯太克坡尔路上的老迈卡温把他的得过奖的公牛汉拉提埋在了米克迈克坟场。一哈,哈!他告诉我说他和他的两个儿子把牛抬到那儿的,我简直快笑破肚皮了。但是这儿的人们不喜欢谈论这事,他们不喜欢外来人了解这事,不是因为300多年来形成的某些迷信说法,而是因为他们有些人相信这些迷信说法,他们相信任何一个了解了他们那么做的人一定会嘲笑他们的。这有什么要紧呢?我怀疑根本不重要,但事情就这样,因此帮帮忙,对此事守口如瓶好吗?
另外,路易斯对自己咕哝说,也许结局会是个好结局呢。没有冒险就没有收获,也许没有冒险也就得不到爱呢。我的医用包还在,不是楼下的,而是浴室里高架子上的那个。诺尔玛心脏病发作那晚我让乍得去取的那个包。包里有注射器,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糟糕的事……没人会知道,只有我。
另一个房间里传来钟敲10点半的声音。
另一种可能是他变成了个怪物,甚至是恶魔,是个附在盖基身上的幽灵。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将死的人动起来了。他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是蓝色的,虹膜边上全是血。这双眼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也没看见。他试图动一下头,路易斯用力地按住他不让他动,因为路易斯想的是年轻人那折断了的脖子,头外伤可能会带来极大的疼痛。
令人忧伤的、沉寂的、总是零度以下的二月份过去了,三月份则不断地下雨,有些微小的冰冻。乍得的悲痛也逐渐减小了。心理学家说刚失去亲人的人会在亲人去世的三天里开始悲痛,一直会持续四到六周,大部分人会这样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的感情就会变成另一种情绪,就像彩虹一样色彩多样。强烈的悲痛会逐渐减轻,变成一种温柔的心痛;温柔的心痛的感觉又会演化成哀悼,哀悼最后会变成回忆……这一过程可能要持续半年到三年的时间,不过都被认为是正常的。盖基这一年第一次剪头发的日子到了,路易斯看到儿子长出的头发越来越黑,他跟儿子开了个玩笑。那天过去后,路易斯又觉得悲哀,只是心里觉得难过。
流行性感冒终于开始了,春季开学后不到一周,校园里好多人都感染上了;他忙个不停,几乎每天要工作10个小时,有时一天12个小时,回到家里都快累坏了,但心情还挺愉快的。
楼上,瑞琪儿一丝不挂,像她说的只戴着蓝宝石项链躺在床上,她懒洋洋地笑着对路易斯说:“长官,你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啊?”
楼上房间里传来盖基的哭声。
楼下的屏风门咯吱作响。
路上没车。“盖基。”路易斯轻声低语着。盖基就在那边墓地里,在那些铁栅栏里面,在一层泥土下囚禁着。路易斯想,我要把你救出来,盖基,把你救出来,小伙子。路易斯走过马路,拿着沉甸甸的工具走上另一端的人行道,一边又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然后走到铁栅栏下,把工具包扔了进去。工具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路易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开了。他在脑子中记下了这个地方。即使忘了这个地方的话,他也可以沿着铁栅栏走到这边来,找到这些工具。
路易斯,你下一步想做什么?趁风高夜黑之时再去那个地方一次吗?再爬那些石阶?你想让儿子就那么死了呢还是看看他死而复生后会怎么样?
路易斯,这不关你的事,你得把这事丢到一边去。
路易斯。别忘了路易斯,你这个笨蛋,路易斯是你出来要见的人,记得吗?你来路德楼不是为了探索什么树林子的。
路易斯·克利德3岁就失去了父亲,也从不知道祖父是谁,他从没料想到在自己步入中年时,却遇到了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事实如此,作为成人,又是年近中年时才遇到这样一位年纪上本可以做他的父亲的人,克利德只好称这位老人为朋友。他是在与妻子和两个孩子,以及女儿艾丽的宠物——小猫温斯顿·丘吉尔,简称丘吉——一起搬进路德楼镇的这所大白房子的那个傍晚见到这个老人的。
路易斯挨着他坐下来,做了五六次深呼吸,然后说:“你知道,乍得,我现在觉得挺好的,6年来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我知道在要埋自己女儿的宠物猫时说这种话真是疯了。但事实如此,乍得,我觉得挺好的。”
路易斯把包合上,放在床边。他关掉了头上的灯,双手放在头下躺在床上。仰面躺在床上休息真是舒服极了。
路易斯把本翻回到封面,这封面跟他结婚纪念册的封面一样,是仿真皮的,封面上是空的。
路易斯把车停在奥灵顿商店门口,进去买了两箱啤酒,然后打电话给拿波里比萨饼店要了一个洋葱、胡椒加蘑菇的比萨饼。店里的伙计问:“先生,您能告诉我一下您的名字吗?”“我叫路·克利德。”路易斯回答说,心里却想着渥兹恐怖大帝。
路易斯把车停在墓地的对面,穿过马路向墓地的大铁门走去,大铁门在夕阳下闪着暗淡的光,上面是用铁丝焊成半圆形的几个字“悦目”。路易斯脑子里想,这儿的景色既不悦目也不难看。墓地散落在几座起伏的山头上,有许多排成一长排的树,还有几棵孤零零在风中抽动的柳树。墓地里并不是寂静无声的。公路就在附近,能听得见车辆开过的声音,还能看到班格国际机场闪亮的灯光。
路易斯把窗帘拉到一边,更仔细地看了看那辆车,那是一辆蓝色的小汽车,车顶上趴着小猫丘吉,很显然,它正在睡觉。
路易斯把盖基从一个胳膊倒到另一只胳膊上,儿子瞪着大眼睛,穿着风雪大衣,像个大男孩。艾丽站在一个大窗户前,看一架空军的直升飞机在起飞。
路易斯把盒子放在小车的后备箱上,看着丘吉轻轻地从车顶跳到后备箱上开始吃了起来。路易斯把手放进夹克里,丘吉紧张地环顾着他,好像知道他想干什么似的。路易斯笑了,从车身旁走开了,丘吉又开始吃了起来。路易斯从兜里取出一只注射器,他撕掉上面的纸袋,吸满了75毫克的吗啡,然后把药量含量很大的药水瓶放回夹克衫里的口袋里,向丘吉走了过去。小猫又不信任地看着他,路易斯对猫笑着说:“接着吃吧,丘吉,全吃光。嗨——嗬,让我们走吧,对吗?”他抚摩着小猫,摸到了小猫弓起的背部,当小猫又开始吃食时,路易斯抓住了小猫臭烘烘的肚子,把注射器的针扎进了它的腿腰部。
路易斯把两手放在盖基的腋下,觉得儿子的尸体像没了骨头似地摆动着。突然一种可怕的肯定的念头闪现在他的脑

们一家开车穿过街道来到这儿

的信息,等吉姆说完后,瑞材,准备吊
还要想到盖基。盖基还在外边,某个地方。
还有的地方小路几乎被灌木丛挡住了,灌木丛的树枝不断地挂住路易斯大衣的肩部。他不停地换手拎着装着死猫的袋子和铁锹,但肩膀的疼痛还是在持续。他走路的步伐逐渐有节奏,而自己也几乎被这节奏给催眠了似的。是的,这个地方有种魔力,他感觉到了。他想起高中时自己和女朋友以及其他几个人去野外玩,走到了离发电站不远的路上。刚到那不久,他的女朋友就说她想回家或去别的什么地方,因为她的牙齿全疼起来了。路易斯自己没走,待在发电站附近使他感到又紧张又清醒。现在他就有这种感觉,只是更剧烈了,而且也没什么令人不适的。这是——
还有些别的问题,但路易斯最后的回答确实结束了新闻界的采访。路易斯坐在办公室里,想把一天来发生的事理个头绪,或者说想埋藏掉一天里发生的事。他和查尔顿正在检查学生得病情况分类,有23个得糖尿病的,15个癫痫病患者,14个患截瘫的,还有得白血病的、脑中风的、肌肉萎缩症的,一个盲学生,两个哑学生,还有一例得了镰形血球贫血的,这种病例路易斯从没见过。
孩子正疯狂地边抓挠着自己的脖子,边狂叫着。路易斯迅速接过儿子,翻过他的身子,看到孩子的脖子侧面鼓起一个白色的疙瘩。他的连衫裤裤带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轻轻蠕动。
好吧,假设比尔在他儿子最初下葬后的第四天……不。要是他做错了,时间不对的话,保守点说,三天后,假设迪姆是7月25日复活的,那从他死去到复活中间有6天,这是一种保守的估计。也可能有10天之久,而对盖基来说,到现在才只有四天,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荒废了不少,但跟把迪姆埋进米克迈克坟场的时间间隔来比还短得多呢。要是……
好吧,今晚上过来,我们再痛饮几杯。
接着楼上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声音很低,像是充满了痛苦,这是乍得的声音,肯定是乍得的声音。他在浴室里跌倒了,也许是绊倒的,摔断了条腿,或是扭伤了大腿,也许;老人的骨头都易碎,你还在这里想什么,傻女人,站在这儿,紧张得像要上厕所似的呢。丘吉身上有血,血,乍得受伤了。而你就只知道在这儿健站着!你怎么了?
接着路易斯又跟瑞琪儿聊了几分钟,没提丘吉,然后互相说了声“我爱你”,路易斯挂了电话。
接着路易斯又注意到校医院的救护车从停车场开了出去。这使路易斯感到有些不快和吃惊。校医院的装备几乎可以诊治各种需短期治疗的疾病或情况,有三个设备齐全的检查治疗室,两个住院病房,每个病房里有15张病床。但没有手术室或类似手术室的地方。万一有重病或严重情况,就得用救护车把伤员或重病人送到东缅因州医疗中心去。路易斯第一次来学校,助理医师史蒂夫领他参观学校医疗设施时,曾给他看过两年来令人骄傲的使用救护车的记录,只有38次……要是考虑一下这个校区里就有一万多学生,而全校学生几乎有近二万,这个记录还是不错的。
接着那东西移走了,消失了。
接着女儿带着睡意的迷乱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老师说只要他说“出来吧,”也许那个坟地里的每个人都会出来的。
接着史蒂夫看到了什么东西,就在他的眼角的余光一扫的刹那间,差点就错过去了。
接着是餐具室的门被打开了的声音,壁橱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罐头起子开启东西的声音,最后传来了车库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再后来房子又空荡荡地矗立在五月的阳光下,就像去年八月那样空荡荡地等着有新的住户入住似的——像等着将来某天有其他的新住户来住似的,也许是一对新婚的年轻夫妇,没有孩子。他们可能喜欢喝葡萄酒和啤酒,丈夫可能负责东北银行的信贷部,妻子可能是个有牙科卫生学文凭的女士,或是个有三年经验的验光师助理。丈夫可能要劈柴生壁炉,妻子可能梳着马尾辫在温顿太太的田地里拣干草做放在餐桌中央的装饰品。他们根本不知道头顶的上空有一个看不见的老鹰在盘旋。他们会为自己不信迷信而自豪,他们可能会跟朋友们讲着笑话谈论着阁楼里的鬼魂,他们大家都会再喝些葡萄酒或啤酒,他们会玩十五子游戏或别的什么。
接着他的确碰上了什么东西,是旅行轿车的后保险杠,疼痛从划破皮的小腿一下传遍了全身,使得他眼里涌出了泪水。他抓住腿揉着,像只苍鹭一样单腿而立。不过至少他知道现在自己在哪儿了,他脑子里又出现了车库里的布局,另外,他对黑暗适应后的视力也恢复了,周围一片紫色。他现在想起来了,他把猫放在屋里了,当时是因为不想摸它,不想抱起它把它放出去——
接着他感觉到头顶上有什么在动,一种刮擦而过的东西走起路来也不那么雄赳赳的了,现在它走路的样子像是康复中的病人似的慢腾腾的、小心翼翼的。艾丽甚至可以用手喂食给它,它也不再表现出想出去乱跑的样子了,甚至连车库都不想去。丘吉变了,也许丘吉变了会更好些呢。
克兰道尔带着那种狡黠的微笑看着路易斯,说:“当然,一只出奇大的蜂王,不是吗?”
克兰道尔点点头:“当然,你们都累了。”他看了一眼瑞琪儿,“克利德太太,为什么您不带着孩子们到我们家坐会儿呢?我们可以给孩子抹点苏打,减轻疼痛。我妻子也很想认识你们呢。她不太出门,最近两三年她的关节炎变得严重了。”
克兰道尔取来钥匙时,路易斯也找到了自己的那串。原来汽车小储藏柜上有条缝,装钥匙的小信封掉到金属线架里了。他弄出钥匙,开了门,让搬运工往房子里搬东西。克兰道尔把另一串钥匙也给了他。钥匙拴在一个旧的、已无光泽了的链子上。路易斯谢了老人,漫不经心地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看着搬运工搬运着那些箱子、梳妆台和衣柜等等他们结婚十年来积攒的东西。看着这些东西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有的还要丢掉,他想,不过是箱子里的一堆破烂,突然,他心头一阵忧伤和沮丧——他想也许是人们所说的想家的感觉吧。
克兰道尔说他看到他们一家开车穿过街道来到这儿,接着好像有点手忙脚乱,所以他来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克兰道尔耸耸肩膀说:“不管怎么说,我一直住在这儿。第一次世界大战我参了军,不过,我去的离欧洲最近的地方是新泽西州的贝扬纳。那是个龌龊的地方。即使在1917年时,那也是个龌龊的地方。回到这儿我真高兴。后来我娶了诺尔玛。我在铁路上工作。我们至今仍在这儿。不过就在这儿,在路德楼镇,关于生活,我已见识了不少。我当然见识过不少。”搬运工们在遮阳棚入口处停了下来,抓着绑着路易斯和瑞琪儿的大双人床的盒子上的绳子问:“克利德先生,我们把这个放在哪儿?”
克兰道尔走起路来腰板挺直,步子轻快,像个60岁的人,而不是80多岁的人。路易斯第一次对老人有种淡淡爱的感觉了。他看了老人一会儿,然后和搬运工一起上楼。
坑挖出来了,大约2英尺宽,3英尺长,路易斯想,对一只猫来说,这可像辆卡迪拉克车了。挖到30英寸深的时候,几乎每挥一下镐,都会刨到石头,迸出火花,路易斯把镐和锹放到一边问乍得可以了吗?乍得走过来粗略地看了一眼说:“我觉得可以了,不过主要还是由你来定。”
空气中仿佛也有光亮,他敢发誓有点温暖的感觉。他能看到乍得稳稳地在他的前面走着,肩上扛着镐,那镐更加强了一个要埋宝藏的人的形象。
枯木堆又动了起来,路易斯开始向下爬,他的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拉了出来。他安然无恙地下到地面,拍了拍手上的枯树皮,走回到通往自己家的小路上。在家里,孩子们睡前还要听他讲故事,妻子和他在孩子们睡下后还要喝会茶,而丘吉只有一天的时间,明天就要被阉割了。
哭声还在继续……重物还压在他的胸口上。
来吧,来吧,来吧,让我们从这里出来,让我们别再把你塞进行李箱里了。
来吧,走到小路上……沿着小路走,看看小路到底伸向何方。我们这儿有东西要给你看,史蒂夫,这种东西你在湖林区的无神论者协会里是从没人告诉过你的。
兰迪的回答声在呼啸的消防车笛声中几乎听不清楚,他说:“一只死猫。”
蓝色大货车的车门一响,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几个搬家公司的人,向他们走来。
老板,我当然不会,我干吗要做这种蠢事呢?
老人大笑着说:“你再来一听,医生。”
老天!老天!这猫趴在我身上!噢,上帝,它就趴在我身上!
老天,什么使得你如此害怕?让这些想法滚蛋吧!
两个护士抬着为脊椎和颈部受伤的人准备的担架笨拙地进来了,查尔顿跟在她们后面,说校警马上就到。说年轻人是在跑步时被汽车撞了的。路易斯想起早上上班的路上跑在他的汽车前面的两个跑步的人,他的心里一紧。
两个人默不作声一起向路易斯家走去,到他家的汽车道时,风声大作,路易斯默默地把镐递给乍得。

是很失望,因为她看来看去没有一个人是看得

有时候我母亲也立在姑姑背后,手按在她肩上,“啦啦啦啦”吊嗓子。我母亲学唱,纯粹因为肺弱,医生告诉她唱歌于肺有益。无论什么调子,由她唱出来都有点像吟诗(她常常用拖长了的湖南腔背诵唐诗)。而且她的发音一来就比钢琴低半个音阶,但是她总是抱歉地笑起来,有许多娇媚的解释。
有时候也感到没有佣人的苦处。米缸里出虫,所以搀了些胡椒在米里——据说米虫不大喜欢那刺激性的气味。淘米之前先得把胡椒拣出来。我捏了一只肥白的肉虫的头当做胡椒,发现了这错误之后,不禁大叫起来,丢下饭锅便走。在香港遇见了蛇,也不过如此罢了。那条蛇我只见到它的上半截,它钻出洞来矗立着,约有二尺来长。我抱了一叠书匆匆忙忙下山来,正和它打了个照面。它静静地望着我,我也静静地望着它,望了半晌,方才哇呀呀叫出声来,翻身便跑。
有时候又嫌日子过得太快了,突然长高了一大截子,新做的外国衣服,葱绿织锦的,一次也没有上身,已经不能穿了。以后一想到那件衣服便伤心,认为是终身的遗憾。
有天晚上,在月亮底下,我和一个同学在宿舍的走廊上散步,我十二岁,她比我大几岁。她说:“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样。”因为有月亮,因为我生来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我郑重地低低说道:“我是除了我的母亲,就只有你了。”她当时很感动,连我也被自己感动了。
有些东西我觉得是应当为我所有的,因为我较别人更会享受它,它给我无比的喜悦。眠思梦想地计划着一件衣裳,临到买的时候还得再三考虑着,那考虑的过程,于痛苦中也有着喜悦。钱太多了,就用不着考虑了;完全没有钱,也用不着考虑了。我这种拘拘束束的苦乐是属于小资产阶级的。每一次看到“小市民”的字样我就局促地想到自己,仿佛胸前佩着这样的红绸字条。
有些人见到现实生活的苦难,希望能够创造较合意的环境,大都采用佛教的方式,沉默,孤独,不动。受这影响的中国人可以约略分成二派。较安静的信徒——告老的官,老太太,寡妇,不得夫心的妻子——将他们自己关闭在小屋里,抄写他们并不想懂的经文。与世隔绝,没有机会作恶,这样就造成了消极性的善,来生可以修到较好的环境,多享一点世俗的快乐。完全与世隔绝,常常办不到,只得大大地让步。
有些职业,很不吃力,可是必须一天到晚守在那里,那还是妨碍了家庭工作。
有一本萧伯纳的书:《心碎的屋》,是我父亲当初买的。空白上留有他的英文题识:“天津,华北。
有一次她说到我弟弟很可怜地站在她眼前:“一双大眼睛吧达吧达望着我。”“吧达吧达”四个字用得真是好,表现一个无告的男孩子沉重而潮湿地目夹着眼。
有一次我们宿舍里来过贼,第二天早上发现了,女孩们兴奋地楼上楼下跑,整个的暑假没有这么自由快乐过。她们拥到我房门口问:“爱玲小姐,你丢了什么吗?”充满了希望,仿佛应当看见个空房间。我很不安地说没丢什么。
有一次我同炎樱说到苏青,炎樱说:“我想她最大的吸引力是:男人总觉得他们不欠她什么,同她在一起很安心。”然而苏青认为她就吃亏在这里。男人看得起她,把她当男人看待,凡事由她自己负责。她不愿意了,他们就说她自相矛盾,新式女人的自由她也要,旧式女人的权利她也要。这原是一般新女性的悲剧;可是苏青我们不能说她是自取其咎。她的豪爽是天生的。她不过是一个直截的女人,谋生之外也谋爱,可是很失望,因为她看来看去没有一个人是看得上眼的,也有很笨的,照样地也坏。她又有她天真的一面,轻易把人幻想得非常崇高,然后很快地又发现他卑劣之点,一次又一次,憧憬破灭了。
有一次在多伦多街上看橱窗,忽然看见久违了的香肠卷——其实并没有香肠,不过是一只酥皮小筒塞肉——不禁想起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到飞达咖啡馆去买小蛋糕,叫我自己挑拣,他自己总是买香肠卷。一时怀旧起来,买了四只,油渍浸透了的小纸袋放在海关柜台上,关员一脸不愿意的神气,尤其因为我别的什么都没买,无税可纳。美国就没有香肠卷,加拿大到底是英属联邦,不过手艺比不上从前上海飞达咖啡馆的名厨。我在飞机上不便拿出来吃,回到美国一尝,油又大,又太辛辣,哪是我偶尔吃我父奈一只的香肠卷。
有一次张干买了个柿子放在抽屉里,因为太生了,先收在那里。隔两天我就去开抽屉看看,渐渐疑心张干是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不能问她,由于一种奇异的自尊心。日子久了,柿子烂成一胞水。我十分惋惜,所以至今还记得。
有一对男女到我们办公室里来向防空处长借汽车去领结婚证书。男的是医生,在平日也许并不是一个“善眉善眼”的人,但是他不时地望着他的新娘子,眼里只有近于悲哀的恋恋的神情。新娘是看护,矮小美丽,红颧骨,喜气洋洋,弄不到结婚礼服,只穿着一件淡绿绸夹袍,镶着墨绿花边。他们来了几次,一等等上几个钟头,默默对坐,对看,熬不住满脸的微笑,招得我们全笑了。实在应当谢谢他们给带来无端的快乐。
有一幅,我特别喜欢炎樱用的颜色,全是不同的蓝与绿,使人联想到“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那两句诗。

小磨麻油卫生麻酱白花生酱提尖锡

两遍,因为喜欢的缘故,把它抄了下来。还有麻油店的横额大匾“自造小磨麻油卫生麻酱白花生酱提尖锡糖批发”。虽然是近代的通俗文字,和我们也像是隔了一层,略有点神秘。
我立在阳台上,在黯蓝的月光里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笑,似乎有藐视的意味——因为太感到兴趣的缘故,仿佛只有兴趣没有感情了,然而那注视里还是有对这世界的难言的恋慕。
我连忙把手指移到筷子的上端去,说:“抓得远呢?”她道:“抓得远当然嫁得远。”气得我说不出话来。张干使我很早地想到男女平等的问题,我要锐意图强,务必要胜过我弟弟。
我没有写历史的志愿,也没有资格评论史家应持何种态度,可是私下里总希望他们多说点不相干的话。现实这样东西是没有系统的,像七八个话匣子同时开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在那不可解的喧嚣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刹那,听得出音乐的调子,但立刻又被重重黑暗拥上来,淹没了那点了解。画家,文人,作曲家将零星的,凑巧发现的和谐联系起来,造成艺术上的完整性。历史如果过于注重艺术上的完整性,便成为小说了。像威尔斯的《历史大纲》,所以不能跻于正史之列,便是因为它太合理化了一点,自始至终记述的是小我与大我的斗争。
我们不大能够想象过去的世界,这么迂缓,安静,齐整——在满清三百年的统治下,女人竟没有什么时装可言!一代又一代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而不觉得厌烦。开国的时候,因为“男降女不降”,女子的服装还保留着显著的明代遗风。从十七世纪中叶直到十九世纪末,流行着极度宽大的衫裤,有一种四平八稳的沉着气象。领圈很低,有等于无。穿在外面的“大袄”,在并非正式的场合,宽了衣,便露出“中袄”。
我们倒也不怕上夜班,虽然时间特别长,有十小时。夜里没有什么事做。病人大小便,我们只消走出去叫一声打杂的:“二十三号要屎乒。”(“乒”是广东话,英文pan的音译。)
我们得到了历史教授佛朗士被枪杀的消息——是被他们自己人打死的。像其他的英国人一般,他被征入伍。那天他在黄昏后回到军营里去,大约是在思索着一些什么,没听见哨兵的吆喝,哨兵就放了枪。
我们的裁缝却是没主张的。公众的幻想往往不谋而合,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洪流。裁缝只有追随的份儿。因为这缘故,中国的时装更可以作民意的代表。
我们的饭桌正对着阳台,阳台上撑着个破竹帘子,早已破得不可收拾,夏天也挡不住西晒,冬天也不必拆除了。每天红通通的太阳落山,或是下雨,高楼外的天色一片雪白,破竹子斜着飘着,很有芦苇的感觉。有一向,芦苇上拴了块污旧的布条子,从玻璃窗里望出去,正像一个小人的侧影,宽袍大袖,冠带齐整,是个儒者,尤其像孟子,我总觉得孟子是比较矮小的。一连下了两三个礼拜的雨,那小人在风雨中连连作揖点头,虽然是个书生,一样也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辩论的起点他非常地肯迁就,从霸道谈到王道,从女人谈到王道,左右逢源,娓娓动人,然而他的道理还是行不通怎么样也行不通。看了他使我很难过。每天吃饭的时候面对着窗外,不由得要注意他,面色灰败,风尘仆仆的左一个揖右一个揖。我屡次说:“这布条子要把它解下来了;简直像个巫魔!”然而吃了饭起身,马上就忘了。还是后来天晴了,阿妈晾衣裳,才拿了下来,从此没看见了。
我们的公寓邻近电车厂,可是我始终没
我喜欢参差的对照的写法,因为它是较近事实的。《倾城之恋》里,从腐旧的家庭里走出来的流苏,香港之战的洗礼并不曾将她感化成为革命女性;香港之战影响范柳原,使他转向平实的生活,终于结婚了,但结婚并不使他变为圣人,完全放弃往日的生活习惯与作风。
我喜欢钱,因为我没吃过钱的苦——小苦虽然经验到一些,和人家真吃过苦的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不知道钱的坏处,只知道钱的好处。
我喜欢上海人,我希望上海人喜欢我的书。
我喜欢素朴,可是我只能从描写现代人的机智与装饰中去衬出人生的素朴的底子。因此我的文章容易被人看做过于华靡。但我以为用《旧约》那样单纯的写法是做不通的,托尔斯泰晚年就是被这个牺牲了。我也并不赞成唯美派。但我以为唯美派的缺点不在于它的美,而在于它的美没有底子。溪涧之水的浪花是轻佻的,但倘是海水,则看来虽似一般的微波粼粼,也仍然饱蓄着洪涛大浪的气象的。美的东西不一定伟大,但伟大的东西总是美的。只是我不把虚伪与真实写成强烈的对照,却是用参差的对照的手法写出现代人的虚伪之中有真实,浮华之中有素朴,因此容易被人看做我是有所耽溺,流连忘返了。虽然如此,我还是保持我的作风,只是自己惭愧写得不到家。而我也不过是一个文学的习作者。
我喜欢替人取名字,虽然我还没有机会实行过。似乎只有做父母的和乡下的塾师有这权利。除了他们,就数买丫头的老爷太太与舞女大班了。可惜这些人每每敷衍塞责;因为有例可援,小孩该叫毛头,二毛头,三毛头,丫头该叫如意,舞女该叫曼娜。
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声才睡得着觉的。在香港山上,只有冬季里,北风彻夜吹着常青树,还有一点电车的韵味。长年住在闹市里的人大约非得出了城之后才知道他离不了一些什么。城里人的思想,背景是条纹布的幔子,淡淡的白条子便是行驰着的电车——平行的,匀净的,声响的河流,汩汩流入下意识里去。
我想起路易士。第一次看见他的诗,是在杂志的“每月文摘”里的《散步的鱼》,那倒不是胡说,不过太做作了一点。
我向来很少有正义感。我不愿意看见什么,就有本事看不见。然而这一回,我忍不住屡屡回过头去望,气塞胸膛,打一下,就觉得我的心收缩一下。打完之后,警察朝这边踱了过来,我恶狠狠盯住他看,恨不得眼睛里飞出小刀子,很希望我能够表达出充分的鄙夷与愤怒,对于一个麻疯病患者的憎怖。然而他只觉得有人在注意他,得意洋洋紧了一紧腰间的皮带。他是个长脸大嘴的北方人,生得不难看。
我向来觉得在书上郑重地留下姓氏,注明年月,地址,是近于罗唆无聊,但是睛的可怕——那么认真的眼睛,像末日审判的时候,天使的眼睛。
无论什么事,你打算替一个女人做的,她认为理所当然。
现代人多是疲倦的,现代婚姻制度又是不合理的。所以有沉默的夫妻关系,有怕致负责,的图片,才发现了史前。住在国外,图书馆这一类的书多,大看之下,人种学又比考古学还更古,作为逃避,是不能跑得更远了。逃避本来也是看书的功用之一,“吟到夕阳山外山”,至少推广地平线,胸襟开阔点。
小时候在天津常吃鸭舌小萝卜汤,学会了咬住鸭舌头根上的一只小扁骨头,往外一抽抽出来,像拔鞋拔。与豆大的鸭脑子比起来,鸭子真是长舌妇,怪不得它们人矮声高,“咖咖咖咖”叫得那么响。汤里的鸭舌头淡白色,非常清腴嫩滑。
小说家最大的秘密,在能跟着创造的人物同时演化。生活经验是无穷的。作家的生活经验怎样才算丰富是没有标准的。人寿有限,活动的环境有限;单凭外界的材料来求生活的丰富,决不够成为艺术家。唯有在众生身上去体验人生,才会使作者和人物同时进步,而且渐渐超过自己。巴尔扎克不是在第一部小说成功的时候,就把人生了解得那么深,那么广的。
小说戏剧做到男女主角出了迷津,走向光明去,即刻就完了——任是批评家怎样鞭笞责骂,也不得不完。
小学读书时,张爱玲还写成手抄式小说,在同学中传来传去。写的是三角恋爱的悲剧。
楔子分明是同情有些妓女,与自序的黑幕小说观点显然有出入。那一段前言当是传统中国小景,有时候流为演讲或发议论,因为经过整理,成为对外的,说服别人的,已经不是内心的本来面目。“意识流”正针对这种倾向,但是内心生活影沉沉的,是一动念,在脑子里一闪的时候最清楚,要找它的来龙去脉,就连一个短短的思想过程都难。记下来的不是大纲就是已经重新组织过。一连串半形成的思想是最飘忽的东西,跟不上,抓不住,要想模仿乔伊斯的神来之笔,往往套用些心理分析的皮毛。这并不是低估西方文艺,不过举出写内心容易犯的毛病。
新疆与俄属中亚同是西域,直到一千年前还通行印欧系语言,大概是波斯话。印欧系语言最初传入欧洲,是三四千年前从俄国南部带到英伦三岛,称为早期赛尔梯克(Celtic)语言,大概是德国人带去的。同时也带到法国西班牙,后来罗马兴起,才被拉丁文取代。欧洲神话里的小人似乎在爱尔兰、威尔斯这两个塞尔梯克国度传说最盛,德国次之。显然这民间传说是跟着第一拨印欧语言西来,在拉丁国家就没扎下根。
新近得到一本赛尚画册,有机会把赛尚的画看个仔细。以前虽然知道赛尚是现代画派第一个宗师,倒是对于他的徒子徒孙较感兴趣,像Gauguin,VanGogh,Matisse,以至后来的Picasso,都是抓住了他的某一特点,把它发展到顶点,因此比较偏执,鲜明,引人入胜,而充满了多方面的可能性的,广大含蓄的赛尚,过去给我唯一的印象是杂志里复制得不很好的静物,几只灰色的苹果,下面衬着桌布,后面矗立着酒瓶,从苹果的处理中应当可以看得出他于线条之外怎样重新发现了“块”这样东西,但是我始终没大懂。
新闻记者鼓吹什么,攻击什么的时候,动辄抬出“路人”来:“连路人也知道”“路人所知道的”往往是路人做梦也没想到的。
形容一个女人的头发黑,炎樱这样说“是非常非常黑,那种黑是盲人的黑。”炎樱还说:“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一朵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自己。”等等等等,都非常人所能想到的奇怪念头。炎樱与张爱玲的友谊一直保持到她到了美国,并且她还是张爱玲和胡兰成的证婚人,从此也可见张爱玲对每一份情感的珍惜,从这一点上看,她是古典的。
幸灾乐祸,无聊的路边的人——可怜,也可爱。
休战后,张爱玲在“大学堂临时医院”做看护,她自己追忆着自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没有良心的看护。她对病人的态度冰冷,因为看到生命在他们那里受难。受难的生命在张爱玲那里从根本上是不容的。她理念中的生命,应该是享用,各种各样的,从颜色到味觉,都应如此。然而现实中的生命处处是受难,她见过在战争中只剩下饮食男女这两项本能的大学生,看见了战后人们食欲的变态享受,使香港成为空前的美食城,看见了刚经过战乱就开女学生玩笑的日文教授,她终于得出结论:“想做什么,立刻去做,都许来不及了。
休战后我们在“大学堂临时医院”做看护。除了由各大医院搬来的几个普通病人,其余大都是中流弹的苦力与被捕时受伤的趁火打劫者。有一个肺病患者比较有点钱,雇了另一个病人服侍他,派那人出去采办东西,穿着宽袍大袖的病院制服满街跑,院长认为太不成体统了,大发脾气,把二人都撵了出去。另有个病人将一卷绷带,几把手术刀叉,三条病院制服的裤子藏在褥单底下,被发觉了。
许:赵妹实曾为娼。
许:作者曾救济赵。
许久,只是相持不下。
许下另作一部续书,所透露的内容,值得注意的是能帮助我们了解此书之处。第四十七回庆祝吴雪香有孕,葛仲英显然承认她怀着他的孩子。但结果她在续书中另嫁别人,想必是社会地位较低的贫困的男子,否则不会入赘。但即使 葛仲英厌倦了她,以他的富贵,也绝不肯让自己的子女流落在外。若是替孩子安排另一个正当的家庭,而仍旧由生母抚养,遣嫁失宠的情妇是西方的习俗,中国没有的。如果他突然得病早殁——似乎是这情形——他的亲属也一定会跟她谈判,领养这婴儿。她不肯放弃她的儿子,而且为了他招赘从良,好让他出身清白,可见她的为人。
续集《辟坎岛》没有另起炉灶换个虚构的主角,就不行。
削肩,细腰,平胸,薄而小的标准美女在这一层层衣衫的重压下失踪了。她的本身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一个衣架子罢了。中国人不赞成太触目的女人。历史上记载的耸人听闻的美德——譬如说,一只胳膊被陌生男子拉了一把,便将它砍掉——虽然博得普通的赞叹,知识阶级对之总隐隐地觉得有点遗憾,因为一个女人不该吸引过度的注意;任是铁铮铮的名字,挂在千万人的嘴唇上,也在呼吸的水蒸气里生了锈。
学生中结婚的人也有。一般的学生对于人们的真性情素鲜有认识,一旦有机会刮去一点浮皮,看见底下的畏缩,怕

是去通县‘小五金厂’,就是去清 河

青年 剧作家杜高翻个个儿,抖给他看,“我嚼过高粱秆儿,没带一粒粮食,这是因为我身体还没有浮 肿,还咽不下那生高粱米粒儿!”
“我就是为他娘的这事发愁呢!”
“我开了膛,把五脏是扔了的。”
“我砍伤了左手中指。”
“我看你还是连夜回农场去吧!”母亲央求我说,“一旦他们知道你回来了,是会来抓 你的。听妈的话,你看妈没伤着胳膊断了腿的,你也就放心了。挂牌子就挂牌子,扫街就扫 街,只要人在,比什么都重要。”
“我可以写信告诉她,您说吧!”
“我来干吧!”正在打扫院子的赵光弟,被喊声召唤过来。他隔着玉米秆糊着泥巴的厕 墙空隙,向外看了看,严管号确实没人出来,一边弓下身为我擦屁股,一边趁机用极快的速 度对我耳语道:“眼下,我和我那口子住的那间号房,也成茅房了,给张沪灌肠洗胃,她的 屎尿流了一炕。这是好事,至少她的魂儿还有从阎王殿飞回来的希望。我他娘的狠狠地扇了 ”小耗子“两记耳光,倒不是因为张沪脏了我们的房。我扇她耳光是为她粗心大意,让张沪 把滴滴畏偷偷带了回去。”
“我累了,我不想再自我折磨了。”非我回答说,“人是在希望中生活的,去了山西我 更看不见这种希望了。”
“我俩知道,这是王大哥对我们的鼓励。”我说。
“我没偷。”
“我没有对人说起过。”
“我没这个义务。”
“我们‘拜拜’了!”
“我们都听见了。”
“我们给你的四川老家打过电话了,也没你这么一个人。”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 ”车上的革命派,有的背诵起毛主席的语 录,有的扬起胳膊上的红箍。
“我们那口子说,情况不是太好。”
“我们去北京!”
“我们是对你负责,才问你这些问题的。据我们所知,劳改农场的摘帽右派,与社会上 的摘帽右派,还不能等同看待。他们虽然摘了帽子,并非有实际意义上的公民权,这一点我 们必须对你讲清楚。现在你改变决定,还不算晚。”
“我请求下井时,已然接到了死刑宣判,我想一个学地质的,在临去西天正路之前,总 该知道点儿我的专业吧;不然,不是等于一辈子白活吗!”
“我去找王主任说一声。”
“我让别人给你带回去。”他说,“你回去把那间空下来的猪圈收拾一下,打扫干净以 后,再垫上一层新稻草。场里刚刚接到女队的电话,你的爱人今天要来咱们分场;不用说你 也已知道了,有家眷的和双劳改的——为了对你们施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明天晚上,一律去 往山西。”
“我认为你的话违反改造政策!”我终于耐不住火气了,嚷了起来,“就算我是个俘 虏,政策里还有人道一条,你怎么这样对待人?”
“我日他娘— ”王守清说,“我要是李滨声,跳起来就和那几个家伙拼了!拼死一个 够本儿,弄倒两个赚一个。”
“我是‘二进宫’了,对这里边的事门儿清。女号不是去通县‘小五金厂’,就是去清 河农场。那儿是大劳改农场,里边关着万八‘五毒’呢!”
“我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我热爱自由。”他说,“我在茶淀时,时时刻刻都在寻找 出逃的时机。那天早上,我逃出界河后(指环绕于农场四周的金钟河),便南下了广州。”
“我是老警察呀!”
“我是右派。”无奈,我只好亮了字号。
“我说‘老二’,你犯的原罪是强奸还是反革命?到底你是哪路好汉?”这是犯人们每 天要问及我的问题。
“我说哥们儿,我可是一片好意。”“小黑子”继续对我说,那姓孙的娘们儿这一手太 歹毒了,得想个办法让张沪早点摘下手铐来。那铁铐子我戴过,她可经受不住。“
“我说过了、你听清楚没有?”
“我说几句。”矮矮的房树民终于站了起来,红头涨脸他说道:“依我个人和他接触来 看,他只是文艺思想问题,不是立场问题。刘绍棠像个右派,他当真不像右派— ”
“我忘了,您管内勤应是不该忘记的。”
“我问你话呐!是谁告诉你的?”
“我想去云南。其实当时的红卫兵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借着坐车不要钱的机会,到各个 地方去观光

 “喂!你是吃屎(知识)分子吧?”

“听见了。”回答是响亮的。
“听说快要发配了!”
“同类”们说:“你得去见见张师傅。”
“同类”们正在为我宽心之时,队长来了。他气得面色赤红,但出于当着护士的面,不 好大发雷霆(因为我是非工人的工人),最初只是批评了我几句,后来便口吐真言:“你是 俺挑的人,算俺有眼无珠;你能摇笔杆,但不是干化工的坯子。哎!你好好养伤吧,这算咱 们出师不利。”他说完了他的心里话,朝“同类”们一挥手,“别围着他一个人转磨了,我 们要总结一下教训,回去开会,每个人都给俺写安全保证书。”
“头人”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不看我两只手上的鲜血,劈头问道:“改造两年多了,还 怕雨水?”
“头人”发言,当然有号召力量,立刻有人提议先整他的态度:“低头!”
“投过稿吗?”
“土城”,顾名思义就是土屯之城。据史料记载,公元1272年时,元朝改金中都为元 大都,北京首次被定为都城。土城即元大都时的遗址。其城墙皆由夯土而成,这个收容所的 赭黄色残破围墙就是古老土城中的一段。它外表已然十分古老而斑驳,标志着它的年轮久 远。为了掩人耳目,土墙外几十米远的地方,围上一圈高高的红色砖墙、“金玉其外,败絮 其中”,门口矫饰得如同一个普通机关,陌生行者只观其外表,绝不会想到里边是个“劳教 收容所”。
“土城”的外形像个机关大院,进了大门走了几十米,才见大墙和岗楼。男号的箭头指 北,女号的箭头指东,我和妻子一路无言,此时到了分别的路标。
“脱吧!”
“万一… ”
“往胡同里拐!”他比我声音高出几倍。
“往哪儿走?”他的傲慢架势,刺伤了我埋得根深的知识分子自尊心,“这儿只有这一 条大路!”
“为什么?”
“为什么?”我按捺不住欢欣之情,大胆地问道。
“为什么给我缺了皮的?”
“为什么偏偏冲撞交通指挥台?”
“为什么让我们和这些臭流氓吃一锅子里的饭!”肖乃信的破锣嗓子很响,“这是我们 的耻辱。我抗议——我抗议——”
“为什么往手上砍?”
“为什么一个执行专政的机构,就敢于冒这么大的风险?”
“为什么早不还,两年多了今天才还回来?”
“为甚?”王守清愣愣地问道。
“为这事,吴排长跟于……还发生了一次冲突。当然这是我们干部内部之间的事,不该 对你说,你能知道在运动中,我们许多干部的为难之处也就行了。”
“维熙,我无力对那一群女娃有所帮助,但对这个与我有苦难缘分的小姑娘,还是不失 良知地把她送到火车站,给她打好了车票,并目送她离开新疆。临上车时,她哭着叫了我一 声‘干爸’,然后又说要跟我一块儿去受罪——哪怕是地狱也好。她说的都是孩子话,她连 老右是什么货色都不知道,她是一朵刚开花,就碰上了这倒霉的饥饿年代——她需要的是母 爱父爱,她需要的是学校,她需要的是书本。”
“喂!臭老九,别摆你的清高了!”
“喂!粪车绕路走!”警察朝我喊着。
“喂!你还是放老实一点为好。”符× 终于第一个开口了,“这儿是严管号,你可得 识点时务!”
“喂!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隔着绞车房的小玻璃窗看见了我,走出车房向我喊着。
“喂!你们都是喝过墨水的,说说看,为什么要跳光身子舞!”
“喂!你是吃屎(知识)分子吧?”
“喂!穷酸,脱下那块遮羞布吧!”姓刘的组长对我喊着,“不然该把龟头磨烂了!”
“喂!夜里干什么去了?”她单纯、开朗、活泼,对于我这个濒于右派泥沼人的心情, 毫无所知,“你听早晨的新闻广播了吗?又揪出好几个文艺界大名鼎鼎的人物,其中有吴祖 光,叫什么‘二流堂’小集团。”
“喂,你回来了?”
“文革”的苦戏正式开锣,我的母亲脖子上被挂上反革命家属的大牌子因为我们中的绝大多数,虽然己梦断巫山,但是因为我们是50年代成长起来的知识分 子,那无法去掉的历史胎记,还常常使我们对生活自作多情,与已不复存在的鸳梦藕断丝 连。
“文革”开始时,在一天的夜晚他拖着带病之躯,从天堂河农场逃跑了——不是逃往他 的老家张家口,而是一路向南,一直逃到了红土地带的西双版纳原始森林。五七年的反右派 斗争,已然使他联想起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文革”乍起时,反“四旧”反得火葬场尸满为 患,姜葆琛的理智已然崩溃。他无法理解他热爱的祖国,何以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变成 了一个人斗人、人杀人的场所。他与美学家吕荧是先后被冠以不安定分子,以“强制劳动” 的名义收容进了天堂河农场的。最初他体恤大学者吕荧之苦,为了照顾这位老人,他强使自 己逆来顺受;后来他发现自己已无法为吕荧解除任何痛苦,便决心逃离这个劳改农场。
“文革”时期的1970年冬日的一天,从劳改队遣返回南京的原中国青年艺术剧院

你我的劳改地点!”

“是。”
“是‘湖’里来的‘雷子’!哥几们认命吧!”
“是啊!但是我也相信物极必反的轮回哲学。”她说,“停工停产闹革命,发展到全民 大武斗;工人不做工,农民不种田——只有劳改单位中的死猫死老鼠,在这儿钻井打洞,国 民经济谁抓?林彪都摔死在温都尔汗了,上面乱了方寸了,到了这个时候,中国的厄运走到 头了。总会有人出来力挽狂澜于既倒。”
“是啊!遇事要多从最坏处着想。”
“是不是用小卧车?”我挖苦他。
“是的。”
“是个爱显摆的轻浮之辈。”我说。
“是军阀你能咋的,目前咱们的命运是在人家手心里捏着。”我说。
“是你太过分了。你手指用石膏固定起来,还有腿能走吧!要物尽其用。”他也指着我 咆哮起来。
“是你自己动手?还是让我们帮忙?”
“是汽车闯的红灯。”
“是什么单位的汽车?”
“是神的进庙,是鬼的进坟。”他指了指犯人区的大墙和岗楼,“既然监舍是盖在大墙 圈外边的,我想是给你们准备的。”
“是我!”
“是我,我是……”我颠三倒四地回答。
“是我不好。”
“是想躺一会儿,可是伸腿的地方被你占去了。”
“是在哪儿见过你,只是… ”
“首先是我感情失控的,但是有了一次,就难以再勒住马僵了。”姜说,“这姑娘相貌 平常,但是心地特别善良。比如,我提出我不能见到生人,每次护林小楼来人,或割胶的傣 族乡亲来闲坐时,她都会把我藏起来。她在深夜里对我发誓,永远不让村寨的人知道我的存 在。按情理而言,我在那儿有性爱,又有温暖,在那儿安身立命也就行了;但是我是为抗拒 ”文革“的暴政,而逃到这里来的,总是像作贼的一般东躲西藏,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当时 中缅边界地区的盘查很严,时不时有越界逃跑的人被击毙或被生俘的消息传来,我再想越 界,已然丧失了机会。该怎么活下去?这是我体力恢复了以后盘旋在我心扉中的问题。终于 有一天,我作出了另一种选择——那是因为红卫兵串联到了她们的村寨,一种惶惶不安的心 绪,使我产生了决心要离开这儿意念。可是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该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但 是又怕她不让我走。几经考虑,我还是觉得不辞而别是个上策。当然这种行为,是十分不道 德的。也正是因为有失道德,使我一直都觉得有愧于她——将来你有一天如果写回忆录之类 的书,不要宽恕我,要写下我这笔良心债。一天早晨,她还在睡梦中时,我不辞而别地溜走 了。南逃的愿望已然破灭,我的路线是北返家乡… ”
“谁呀?”
“谁知道我会到哪儿,谁又知道你又到哪儿?”她说,“还是往家里写信吧!再由家里 转告你我的劳改地点!”
“说!”
“说……是……说是执行一项紧急任务!”
“说是公安局的。”
“说说。”
“送给你吧,我知道你是为它而来的。”“肌无力”开心地看着我,“在井下你就爱不 释手了。”
“送我们去哪儿?”我想起家中的老母和幼子,急切不安地问道。
“搜了一遍,好在你家也没有啥东西了。”刘嫂说,“让你妈着急的倒不是她自己,红 卫兵扬言要去农场斗你哩!”
“酸的。”
“算了!不告诉她也好,省得老人悬心… ”他欲言又止。
“算了吧!”他谈话从不含糊,“在我看来,咱们从‘583’到‘584’来,是向 ‘586’更贴近了一步。”
“算了吧!别自作多情了。我是没这份心思了!只想当好地球修理工!”
“算了吧!你这辈子是不是还想再接受一次劳改?”他戏谑地说,“就是将来你当真又 折进来,劳改单位是有劳动工具用的。”
“算你命大,只烧伤了面部;但是你的头发、眉毛、胡子也都烧成灰了。”

口号在会场轰鸣起来。

“穿上长裤,别露着你的鸡巴!”
“从‘大轮’(火车)上撒丫子!”
“从明天起,你出任中队的统计员工作。魏石山是搞宣传的,有不明白的地方问问他就 行了。”他说,“你可以走了,有大事可以直接找我。”
“从维熙!你坐到靠前一点来。”有人招呼我。
“从宣传室那儿拿到的,我都看了。”
“打鬼”的行动开始了。同类中有那么几个急于立功的人,对此纸片开始是无限上纲, 后又对郭允德大打出手。学钢铁的王玉琦,出于公道与良心,在会上说明此事的原委,并提 请中队能实事求是地对待这一问题;另一个名叫史镇华的同类,也在会上提出:如果郭允德 真有仇视毛主席之心,怎么会把纸片随便地丢在地上?这足以证明郭是出于无心。按说知识 分子,都有着缜密的思维,这其中的荒唐,是谁都能分辨清楚的——但是中国知识分子,窝 里斗的劣根性,当严酷环境到来时便会有淋漓尽致的表演:一群同类蜂拥而上,对主张实事 求是的王玉琦和史镇华,一阵拳脚相加,致使这两个同类变成了“乌眼青”。后来的结果, 令人心悸:为了询问“砸”与“轧”二字之区别的郭允德,被押送犯人队——判了有期徒刑 (到1979年之后才得以平反)。
“打垮徐钟师的猖狂反动气烙!”口号在会场轰鸣起来。
“大哥,咱们里外院住着,远亲不如近邻,何必跟我客气!”
“大伙截住他。”
“带眼镜的四眼流氓— ”
“担担面很长,象征你们能够白头到老!”赵老夫子——赵筠秋说。
“但也未必能保护得了你。”她说,“他只是‘五人领导小组’中的五分之一,其余那 五分之四,还是个问号呢!”
“但愿不会。”
“当初你们不坚持反动立场,何至于有今天的下场!”劳改干部不正面口答我的请求, 反而朝我心脏部位刺了一刀,“记住,这儿不是什么施舍仁慈的地方,更不施舍资产阶级人 道主义。惟一的前途就是脱胎换骨,等你们改造好了,才能有那一天!”
“当今法家非张春桥莫属。”
“当然。目的是向科学进军,加速新中国的建设速度。”
“党的政策明明白白写着‘既往不咎’么!”程海炎仍然固执地申辩,“化消极因素为 积极因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这是写在《人民日报》社论里的!”
“到底是从哪儿刮过来的风,我们也说不清楚。”
“到了!”疲惫的声音。
“到了!”歇斯底里的叫喊。
“到了!”兴奋的声音。
“到了地方我给你写信。”我说。
“到了化工厂,总要接触化工技术人员的。人非木偶。万一人家询问起我们厂子的情 况,将何以作答?”
“到那儿就摘你的右派铁帽!”这个小土猴儿,闪着一对大眼睛对我唱着喜歌。
“到那儿你们就知道了。”武警回答。
“邓友梅充当了皮影人!”
“低头——”

你最近接到山西文联的来信,把内容 跟我说说

“爸爸别哭,给我逮院子里的蜻蜓好吗?”
“爸爸经历过1942年的整风。”她说。
“爸爸没说清楚,反正你谨言慎行就是了。”她重复了刚才对我的告诫。
“白和黑卖一个价。”
“办事不能瞻前顾后的,叫你去你就该去。”
“报告,我过去是学什么专业的并不重要。我的肚子总吃不饱,涉及到我能不能活下去 的问题。您想,这话没有错吧!”
“报告班长,俺可不是‘反革命’。”刘四仰脖,继续和那士兵磨嘴皮,“前几年俺闹 肚饥,偷吃了一回副食店的糕点,就关到笼子里来了!”
“报社近二十个右派,我是第十三个被揪出来的。‘十三’这个字眼很不吉利。”酒喝 多了,我毫无遮掩地说。
“被匈牙利事件吓昏了?”我问。
“比方代的发配,只是脸上缺少个印记。”我说。
“别,大夫说了,你要配合大夫的这个疗程,脸上不会留下疤痕的。因为从高炉周围起 火,到把你拖了出来,总共不过两分钟的时间。”
“别被他装死所蒙骗!”
“别胡思乱想了。”他夺下我手中的酒杯。
“别惹他们,只当他们是在骂别人。”
“别人的爸爸,都住在家里,你也搬到家里来住吧!”
“别说了。”我怕听他这些血淋淋的话。
“别死鱼不张嘴!”
“别想不开嘛!笑一笑,十年少,于嘛总耷拉着脑袋!”
“不!你们都说错了。要说析梦问卜,还得我曹克强。”师大地理系来的老西子,露出 他的斑斑黑牙。他一开口,就使同类哑音,“让我看,你们这些甚的‘吃屎分子’,只有在 这儿接受劳改的命。你们读过《易经》没有?那里边充满了辩证法,比如,其中的天人合一 以及阴阳互换甚的,包括了宇宙间的许多学问。我们都是在五七年倒了大霉的人,维熙君比 我们的命运更惨,夫妻俩一块从天堂进了地狱——《易经》中包含的物极必反的哲理启示我 们,如果这泡老鸹(即乌鸦的俗称)屎,落在当年的乾隆皇帝身上,当然是大凶的象征。但 是我们已经是地狱里的鬼了,《易经》中的阴阳转换告诉我们,这泡老鸽屎,无论落在谁的 身上,谁都要走好运了。而老天有眼,这泡老鸹屎不落在别的同类身上,偏偏落在维熙君身 上,正是天意表明维熙君命运要有什么转机了。你们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辩证法,因而对这 泡老鸹屎,做出了完全相悻的解释——我在这里有必要对你们进行一点辩证法的教育。”
“不,还是先谈你。”他煞有其事他说,“比如,你最近接到山西文联的来信,把内容 跟我说说。”
“不,口信不是带给张沪的,是托你捎给张丽华的。”
“不,快吹哨了,哨声一响都要爬起来学习。”
“不,她还有希望生!”我说。
“不,我们还是想要那只灰猫,这猫有灵性,与我们也混熟了。”张沪从小就爱猫,在 搬离老屋的同时,她找了它半天,不知它到哪儿去神游了。
“不,我再送您一程。”我说,“长大了,我一定要把妈接出来,您要保重身子。”
“不。”李滨声有气无力地回答。
“不超英美心不甘!”
“不服!”“何大拿”铁嘴钢牙,喷了我一身血污,“就凭我这出了名的佛爷(窃贼的 内部称呼),能跌在你这‘吃屎分子’的手下!呸!”
“不干那行当了。划右以后,我打报告要求自谋生活,比如到大街上去卖糖葫芦什么 的,可是人家不批!”
“不过那也没有关系,反正你是娶过媳妇的人了。”“同类”与我开玩笑说,“不存在 找对象的问题,过两天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不行,你必须帮我捆好。我带走它,日后会给我增加力量。”
“不行。”